1996年丽江“2·3”大地震发生之时，华坪县春节文艺慰问演出团毅然中断演出计划，立即驰援灾区。从震初惊魂到奔赴震中，从废墟抢救到影像定格，这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，穿越30年时光，仍映照出灾难中的担当、坚韧与希望。

1996年2月2日，由华坪县水泥厂、化肥厂、电力公司、泰鑫公司等企业的文艺演出队组成的春节文艺慰问演出团，在宁蒗县演出完便辗转赶赴永胜县准备第二场演出。

2月3日傍晚7时14分，永胜县礼堂内座无虚席，演员们或在侧台候场，或在后台化妆。突然，脚下的地面猛地摇晃起来，礼堂的灯光忽明忽暗、闪烁不止。“地震了！”呼喊声打破了现场的热闹。我们来不及多想，立刻组织观众和演员往大门疏散。万幸的是，所有人都有惊无险地撤离至室外空地。

那天是农历腊月十五，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悬夜空，清冷月光洒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。余震稍歇，怀着惴惴不安的心，我们又回到礼堂完成了演出。谁也不曾想到，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，带来了远超想象的伤痛。

回到下榻的宾馆，永胜县领导专程赶来慰问，并带来了那个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：丽江发生大地震，房屋大面积倒塌，人员伤亡惨重。我们演出团的几位领队当即聚在一起商量，所有人意见一致——放弃后续的演出计划，立即奔赴地震灾区抢险救灾。

得到华坪县委、县政府的支持后，我们连夜调整各项工作。大家都心绪难平、夜不能寐，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灾区群众的安危。

次日一早，我们撤下大客车和中巴车上“华坪县春节文艺慰问演出团”的横幅，换上了“华坪县赴丽江地震灾区抢险救灾队”的横幅，50余名队员火速向丽江方向出发。

9时许，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丽江。车经过红太阳广场时，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。丽江大礼堂的大门已垮塌，四周的房屋东倒西歪，残垣断壁在寒风中摇摇欲坠。抵达黄山乡中济村时，所见更是触目惊心——整个村庄几乎被夷为平地，到处都是瓦砾堆，空气中弥漫着悲恸的气息。

丽江大礼堂在地震中垮塌。（李良华 摄）

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。15年前，我在丽江师范学校读书时曾来这里支农。那时的中济村山清水秀，村民热情淳朴。收割麦子的时节，村民总会笑着给我们烧水喝，递上热腾腾的馒头。可如今，那个生机勃勃的村庄，竟在地震中沦为废墟，众多生灵被掩埋在冰冷的瓦砾之下。

作为一名曾经的宣传工作者和记者，即便后来离开了自己喜爱的岗位，调到企业从事党务工作，我也始终保持着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，总想着用镜头捕捉时代的点滴痕迹。

面对这样的大灾大难，我清醒地意识到：我不仅是抢险救灾的参与者，更是这段历史的记录者。此刻我心中只有一个执念——用镜头留住这些真实的瞬间，记录下灾难的残酷、救援的坚守，还有绝境中人与人之间相扶相携相救的温情。于是，我一边带着队员们投身救灾，一边含着泪按下快门，将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定格在胶片上。

中济村倒塌的房屋。（李良华 摄）

抵达中济村时，村民们正在往外抬运遇难者遗体；从大理赶来救援的解放军官兵，正推着手推车，默默向外运送伤亡的牲畜。据当地村民说，解放军已经连夜将受伤村民紧急转移到了医院。我们这支由企业职工组成的抢险队，立刻分成3个小组，钻进倒塌的房屋废墟中，帮助灾民抢救牲畜，寻找被掩埋的粮食、被褥、衣物等。

救援过程中，余震不断，脚下的地面时常发生晃动，原本就歪斜的屋架、残垣断壁还在不断坍塌，四周不时传来房屋垮塌的巨响，伴随着扬起的阵阵尘土。我们必须时刻警惕头顶掉落的砖瓦石块和身边岌岌可危的土基墙。

那天中午，我们没吃上一口饭，也没喝上一口水，但没有一个人退缩，一直咬牙苦战到下午5点。直到与华坪县委有关领导所带队的救援队会合，我们才知道，他们在地震发生后仅两小时，就紧急启程奔赴丽江，已经在废墟中奋战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华坪县派出了一支由公安、武警、消防、民兵、工人、医护人员组成的抢险救灾队，在丽江重灾区夜以继日抢险救灾13天。（李良华 摄）

在我们饥渴难耐之际，他们带来了糕点和饮用水。充饥解渴后，我们眼里都闪着泪花。队里的20多名女演员，平日里鲜有这样高强度的体力劳动，再加上一整天的饥寒疲惫，此刻全都瘫倒在地上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领导们当即决定，让女演员和几位体弱的老同志先返回华坪休整，其余的男同志全部留下，继续坚守在灾区。

到了晚上，住宿成了最大的难题。有的队员挤在大客车上，有的则直接躺在野外的草地上，以天为被，以地为床。我和几位公安民警在地上铺了一层垫子，两人合盖一床被子，和衣而卧。

当圆月在象山顶上缓缓升起时，劳累了一天的队员们早已鼾声如雷，沉浸在梦乡中。半夜时分，一阵强烈的余震突然袭来，我清晰地感觉到地震波从头顶传到脚底。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，寒冷与恐惧交织在一起，让我难以入眠，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：愿丽江平安，愿灾区的百姓平安。

第二天清晨醒来，四周一片白茫茫，被子上、头发上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，不少队员因此受了风寒，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
2月5日，我们依旧在黄山乡（现黄山街道）一带开展救援。我一边参与抢险，一边见缝插针地拿起相机记录。这期间，许多画面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，刻进了心底：灾民们排着长队领取救灾物资时眼中的期盼；丧葬队伍里，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，揪着每个人的心。

华坪抢险救灾队从瓦砾中抢救出来一把琵琶，琵琶的主人在废墟中弹奏起了纳西古乐。（李良华 摄）

还有一个画面，至今想来仍倍感温暖。队员们在冰冷的瓦砾中，小心翼翼地刨出了一把琵琶，拂去上面的尘土后发现琵琶完好无损。后来这把琵琶的主人找来时，我们才得知他是大研纳西古乐队的成员。这把琵琶所代表的，正是丽江人刻在骨子里对生活、对音乐的热爱。我们自发地围在他身边，听他坐在废墟上弹奏起纳西古乐。悠扬的古乐曲在断壁残垣间回荡。那一刻，所有的疲惫、悲伤、绝望，似乎都被这乐声冲淡了。那是绝望中生出的希望，是灾难中从未被磨灭的生命力量。

拍摄过程中，我常面临两难选择。有时看到队员们拼尽全力抢救物资，或是灾民们无助的眼神，我会下意识地想放下相机，冲上去搭把手、帮点忙；有时余震突袭、落石滚下，一边是步步逼近的危险，一边是转瞬即逝的珍贵画面，我内心的纠结难以言表。但我始终清楚，记录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些照片，能让更多人了解震区的真实情况，能凝聚起更多的救援力量，能为这段苦难的历史留下不可磨灭的见证。所以我只能强迫自己快速调整状态，在确保自身安全、不影响救援的前提下，迅速捕捉每一个值得记录的瞬间，让每一张照片，都成为最真实的诉说。

最让我犯愁的是相机的胶卷很快就用完了。就在这时，我惊喜地得知红太阳广场边的新大街上，有一家洗相片的门店还在开门营业。我买了新的胶卷，之前拍摄的胶卷也有了冲洗的地方。更让我意外和感动的是，《丽江报》总编辑李群育得知我在震区一线拍摄后，主动向我约稿。我在灾区拍摄的许多照片得以在报纸上刊登，让更多人看到了丽江的灾情，也了解了华坪抢险队在灾区的救援事迹。

在我们坚守灾区救援的日子里，华坪县委、县政府也在全力动员社会各界为丽江灾区捐款捐物。那段时间，华坪每天都有约20辆东风大卡车，满载着救援物资驶向震区，同时也为我们抢险队送来充足的食品和生活物资。

华坪抢险救灾队在救灾。（李良华 摄）

住宿条件依旧艰苦。白天在什么地方救灾，晚上就只能就近歇息。后来灾民们陆续领到了救灾帐篷，我们却始终不肯占用，只能住进那些没有倒塌的牛圈、猪圈的楼上。虽然空气中满是难闻的气味，但厚厚的苞谷叶、麦秆草能起到些许保暖作用，我们总算能睡上几晚安稳觉。再后来，华坪又连夜送来几顶大帐篷，我们才告别了牛圈与猪圈，住进了相对舒适的大帐篷。

几天的救援下来，不少队员的鞋子都在满是碎石、瓦砾的废墟中磨烂了。看着他们光着脚、踩着碎石继续救灾的模样，我当即联系自己的工作单位——华坪县水泥厂，让厂里紧急采购皮鞋，按照队员们登记的尺码快速送来并分发到位。

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尤为深刻：华坪县的个体经营户王玉芬女士得知丽江灾区的情况后，专程赶到丽江救援现场，慷慨解囊捐款，还赠送了大批生活物资。她的这份善举，如一股暖流，温暖了灾区的寒冬，也给了我们所有救援队员莫大的鼓舞。

在丽江震区抢险救灾的13个日夜里，我的生活被救援和记录填满。白天，我和队员们一起在废墟中挖掘、搬运、清理，累得腰酸背痛、手臂发麻，也不敢有丝毫停歇；稍有间隙，我就迅速拿起相机，捕捉救援中每一个感人的瞬间、灾民的生活状态，还有震区最真实的面貌；到了晚上，断水断电的四周一片漆黑，我就点着一根小小的蜡烛，伏在冰冷的被子上，一字一句地写新闻稿，把灾区的最新情况和救援事迹及时传递出去。

30年光阴弹指而过，丽江“2·3”大地震的抢险救灾经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那些震撼人心的画面、那些并肩作战的身影、那些废墟中升腾的希望，依然历历在目。

这段经历，既是我人生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，也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拍摄。至今想来，心中仍有不少遗憾：受当时个人行动范围、胶卷数量等条件的限制，我没能从更多角度、更广阔的视野去拍摄记录震区的全貌，也没能持续跟踪拍摄丽江涅槃重生的发展历程。虽然留存下来的照片不多，部分重要的底片也已不慎遗失，但这些珍贵的影像真实反映了丽江大地震灾区的情况，成为那段历史的重要见证。

更重要的是，亲历并记录丽江“2·3”大地震后，我的摄影创作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从前的我或许会一味追求画面的美感、构图的精巧。但从那以后，我更倾向于用镜头关注真实、传递温暖与力量。摄影于我而言，不再是单纯的兴趣爱好，而是一份承载着责任与使命的职业。这种理念，也深深影响了我的人生态度和职业选择。后来，我担任了华坪县摄影协会会长，成为了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还加入了中国摄影家协会，始终倡导协会的会员们深入生活、扎根基层、聚焦真实，用镜头记录时代的变迁，传递人间的温情与美好。2015年，华坪“9·15”洪灾发生时，正是这段丽江地震救援拍摄的经历，给了我前行的指引，让我能够沉着冷静地奔赴一线，全程记录洪灾中的救援与坚守，为家乡华坪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。

如今，当我再翻开当年的那些照片，看着胶片上定格的一幕幕，心中百感交集。我想对30年前的自己说：谢谢你，在危难面前没有退缩，既扛起了救援的责任，也守住了一名摄影师的记录使命。我想对当年并肩作战的所有抢险队员们说：那段在废墟中相互扶持、并肩前行的日子，是我们一生的财富，感谢你们的勇敢与坚守，让我在灾难中，看到了人性最光辉、最温暖的模样。我更想对震区的群众说：你们在灾难中展现出的坚韧、乐观与顽强，尤为令人动容。

如今的丽江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是断壁残垣的废墟模样。曾经的伤痕之地，早已被鳞次栉比的房屋、整洁的街道取代，旅游业蓬勃发展，各族群众安居乐业，古城的千年韵味依旧，新城的蓬勃活力盎然。

航拍下的城市画卷。（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保护管理局 供图）

最让我感慨的是，那场惨烈的灾难从未击垮丽江人民，反而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更加团结、更加坚韧。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，在全国人民的鼎力支持下，丽江不仅重建了美丽家园，更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，成为无数人心中向往的“诗和远方”。这份从废墟中崛起、在苦难中成长的力量，这份涅槃重生的美好，正是对当年所有救援者、坚守者最好的告慰。